MotherHouse垂死之家
Blessed Mother Teresa of Calcutta. Founder of the Missionary Sisters of Charity.

轉了兩班公車，其實還挺快的，大約八點半左右，我和兩個夥伴已經來到了Nabo Jibon。踏進這個中心之後，我們才知道這裡收容的是一些身心障礙的青少年，年齡比兒童之家稍大，應該是那裡的小朋友長大之後，就送過來這裡繼續照顧吧。這裡也是修士之家，所以其實平常的照顧工作都是由修士和幾個工作人員來負責，可能是比較遠的緣故，來這裡的義工很少，所以修士看到我們過來，感覺還蠻開心的。

這裡大約有十六個青少年，清一色全是男生，幾乎都有智能和身體上的障礙。在收容中心的門口公佈欄上，貼著每一個小朋友的照片，下頭還有他們的名字和自我介紹。例如：「我是Raya，我的眼睛看不到東西，所以走路都需要別人的照顧，但是我可以自己吃飯，可能動作比較緩慢一點，請你多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做的和其他人一樣好。我最喜歡吃完飯後，到院子裡曬曬太陽，如果你可以陪我走走路，我會感到非常的開心。」我沒有時間一一看完他們的自我介紹，也記不起來他們的姓名，就被叫進去幫他們吃早壑F，我想，下次有機會，我要好好把十六個人的介紹都看完，才能更快瞭解他們。

幫他們餵飯其實不難，只有幾個人真的需要餵食，大部份他們自己都能很「賣力」的吃完飯，甚至還會去搶別人的飯吃，只不過桌子和椅子上都佈滿了不小心灑出來的飯粒，就有點在所難免了，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有一個少年自己的很快就吃完了，不斷地把鄰座的擠L搶過來享用，剛好那個小朋友眼睛看不到，就只好一臉無辜地到處尋找自己的擠L，我試圖主持正義，把擠L物歸原主，不過還挺難的，不到一分鐘，瞎眼小朋友的擠L又消失無蹤，我只好安慰自己，大概那個「小強盜」真的太餓了，就讓他多吃一點吧。

好不容易吃完飯，大家全身都是唾液和飯粒，我用力地攙扶少年們到水槽洗手和洗臉，即便他們馬上就要去洗澡了，也沒有忽略這個簡單的動作，修士們果然從小就讓他們養成了好習慣。接著，再扶他們一個個到廁所，脫掉身上的衣物，讓他們解放一下，嗯，剛吃完馬上就拉，果然是挺有效率的。拉完之後，修士會一個個替他們洗澡，我們則是等在一旁，替他們擦乾身體，穿上乾淨的衣物。

洗好澡之後，我們帶這些少年們到院子裡運動玩耍。這裡的院子還不錯，雖然設備簡陋，但至少空間還算挺大的，可以讓他們到處走動，丟丟球，做一些簡單的運動。因為有好幾個都是行動不便的少年，我小心的攙扶著他們，一步一步地在院子裡走著，走了一會兒，我自己有點累了，不過少年們可是精神奕奕地，絲毫沒有感到疲累，我也只好繼續和他們玩耍著。突然，旁邊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慢慢抓著我的衣服，突然就攀在我的身上，宛如一個大型的無尾熊，剛開始我有點被嚇到，畢竟他已經不是小朋友了，不過看到他很熱情地擁抱著我，總不好把他推開吧？所以我也還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他才心滿意足地從我身上爬下來。原本以為我可以去照顧其他的少年，沒想到他沒兩分鐘不到，又跑過來想要抱我，我想，會不會是從小就缺乏母愛的結果？正當我不斷抱著他的時候，有另一個資深的義工警告我不要這樣做，大概這種行為會讓他們養成不好的習慣吧？正當我還在猶豫要不要把他放下來的時候，突然胸口一痛，原來他竟然張嘴在我的胸口大大的咬了一口，天哪！怎麼會發生這種事？難道我看起來真的是一副「秀色可嚏v的樣子？我趕忙把他放下來，再也不敢讓他靠近我了。

他們運動的時間還蠻長的，很多少年不良於行，我們必需牽著他們的手慢慢地在公園裡繞圈散步，如果不這麼做，他們可能肌肉越來越痿縮，將來連自己行動的能力都沒有了，這點是很重要的，是否終其一生都需要別人的照顧，或是還可以保有最基本的求生能力？在這裡，是相當不一樣的。

運動完，我們把少年們一一帶到曙U準備吃午嚏A套上皮製的圍兜兜，開始餵他們吃午飯，又是一場互搶食物的戰鬥過程。比較特別的是，吃完午飯後，這些少年竟然和早上一樣的流程，洗手、洗臉、蹲廁所、洗澡、換衣服…，讓我有點訝異，如果他們每次吃完飯都要洗澡，那一天豈不是要洗三次澡嗎？

洗完澡後，我們把這些少年一一送上自己的床睡午覺，有的人乖乖的睡了，當然也有的人坐在床上睜大了眼睛，沒有一絲的睡意，不過也都還是好好的坐著沒有吵鬧，大概他們早已習慣這樣的作息了吧！我看到幾個空的床位上，放著一隻超大號的玩具熊，還有幾個可愛的海豚布偶，心中感到有些溫暖，也有一絲絲辛酸的感覺，腦海裡不禁又回想起早上那個攀附在我身上的少年，他們需要的可能不僅僅是吃飽這麼簡單而已，無私的溫暖和關愛可能對他們而言更加難能可貴吧！

走在加爾各答的街頭，隨時得擔心自己是否不小心踏到席地而臥的遊民，或是滿坑滿谷的垃圾；抬起頭來，沒有蔚藍的晴空，只有霧濛濛的混濁空氣，和幾乎覆跼撫膉糷悛讀熄礎滽Q鴉群！不知道是因為嚴重污染的空氣，還是大群烏鴉讓我產生的噁心及壓迫感，在這裡，總覺得連呼吸都是件辛苦的事。晚上回到旅舍，咳出來的痰都是黑色的；挖一挖耳朵和鼻孔，總會刮下厚厚的一層黑垢！我甚至在想，或陶o些鳥根本不是烏鴉，而是在這裡被污染久了，自然而然就沾染上了一層黑色的厚大衣；吸多了混濁的空氣，喉嚨也就變的沙啞了！

來印度做義工，印象最深的竟是街頭的一個畫面！有一次走在加爾各答的大街上，看見一隻瘦巴巴的猴子被拴在路邊的鐵柱子上，牠彷彿只剩下一口氣，衰弱的趴在地上，讓人不禁對牠的處境感到十分憐惜，我佇足看了一會兒，彷彿不能做什麼，只好搖頭嘆氣的離開了；沒想到，走沒幾步路，相隔不到五十公尺，又看到類似的瘦弱形體躺在地上，一樣的病奄奄沒有生氣，一樣的骯髒污穢，只不過這次不是猴子，而是一個垂死的老人！幾乎和剛剛那隻猴子差不多的大小和姿勢，從他緊閉雙眼的臉上看不出來是否還有一絲絲的氣息？人潮從我身邊川流不息的過去，似乎對這樣的畫面已是司空見慣，居然完全無動於衷！我的心裡突然湧上一種悲哀與難過的感覺，原來，在這裡，一個人的生命竟可以如此的卑賤！也讓我不禁陷入沈思，人和其他生物的界限到底在那裡？

十八天的印度「簡單之旅」，出乎意料的，在垂死之家擔任義工服務的種種辛苦居然很容易的就忘記了，但是加爾各答那種污濁空氣充塞於胸的鬱悶感，以及到處都是冷漠而擁擠的人潮的壓迫感，卻一直橫梗在我心中，久久久久不能釋懷……

我想，脆弱的我，要酗[以後才能夠提起勇氣，再一次前往這個令人難過的城市吧！回想起德蕾莎修女一輩子在這裡默默犧牲奉獻的偉大精神，我終於知道，只有像她一樣真正無私無我的人，才有勇氣生活在最貧困的環境和人群之中，永遠無怨也無悔！

「垂死之家」從外表看起來絲毫不起眼，樸實的木門隱藏在幾個小攤販的後面，不仔細看還以為是路旁的一個小教堂，很難想像這竟然就是吸引了全世界無數義工來到這裡服務的仁愛修會－－「垂死之家」。我們跟在幾個「資深義工」的後面走進大門，伴隨著陰冷潮溼的空氣，撲鼻而來的是一股中人欲嘔的怪異味道，讓人很不舒服！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是在印度仍被廣泛使用的一種消毒水的味道。這種廉價而強效的消毒水，因為它的高污染成分，在釵h先進國家早已經被禁止使用，沒想到在這裡，它卻仍然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我想，或章鹿糮O這樣的議題，要在這個連活著都成問題的地方討論，還稍嫌早了些吧！


「垂死之家」分成男女兩部分，在兩個狹小的空間裡，各放置了五、六十個漆上號碼的鐵床，每個床上都躺著一個捲曲著身體的垂死老人，有些情況稍好的老人，可以勉強坐起身來和臨床的同伴聊聊天，但是絕大部分的老人或躺或臥，都將身子裹在破舊的毛毯裡，一動也不動，彷彿真的在等待死亡的到來！整個大房間裡瀰漫著一股腐敗窒悶的氣味，讓人聞了有一種很壓抑的感覺，真是難以想像長期在這裡工作的修女和義工們是如何忍受的！我們還沒來得及適應這裡的環境，修女就叫我們套上簡單的工作服，正式加入了這裡一整天忙碌的生活！


或釵]為這裡是德蕾莎修女助人義行的發源地，願意來此奉獻一些心力的義工還蠻不少的，只不過大部份都是像我們一樣只能待幾天的短暫義工，真正服務時間能超過一個月的長期義工並不多，畢竟每個人都還有自己的家庭與工作吧！這裡的義工們來自世界各地，不過還是以歐美居多，偶爾可以看到幾個亞洲臉孔，不是日本人就是韓國人，所以當他們聽說我們是來自台灣的時候，無不露出驚訝的表情，大概是鮮少聽說有台灣人願意跑到這個一貧如洗的地方吧！這些義工的背景多不相同，有的是家財萬貫的銀行家，有的是赫赫有名的大學教授，也有不少是原本職尊位高的公司主管。從他們和藹可親的笑容，捲起袖子、褲管，穿著拖鞋跑進跑出的樣子，實在很難想像他們平常工作時，高高在上的模樣！最讓我訝異的是，其中有一位義工的頭髮、鬍子俱已花白，滿臉的皺紋，少說也有六、七十歲了，看起來不會比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們年輕多少，但是他依舊神采奕奕地四處幫忙，甚至和我一起抬幾十個老人到澡堂去洗澡，直到我累的腰酸背痛，他仍然沒有一絲絲疲憊的感覺，伸個懶腰又繼續去幫忙其他的工作，實在令人又慚楔S感動。我好奇地問他，以他這樣的年紀，怎麼還有這種精神，來到「垂死之家」做這些粗重的勞動工作，而沒有留在家裡享清福？沒想到他卻以自己為例，反過頭來勸我，多鼓勵家裡的父母長輩們出來參加一些有意義的工作，永遠別小看自己，事實上六、七十歲能做的事還很多呢！


「垂死之家」的工作可以是說既繁雜又粗重，全部得靠這些熱心的義工和修女們齊心協力去完成，感覺上，並沒有人會命令我們做什麼工作，也沒有人問我們會做些什麼，但彷彿總是有著做不完的事情，等著我們主動去幫忙。從分配早嚏B午嚏A到刷洗碗盤、床單、被褥、地板、廁所，以及替老人洗澡、餵飯、擦藥等等各式各樣的瑣碎工作，讓每個人幾乎都忙昏了頭！但是我們卻看不到有義工坐在一旁聊天談笑，相反地，當有那裡需要幫忙時，只要一個眼神，一個笑容，就馬上有人不由分說的上前獻上一臂之力，完全沒有想像中彼此言語不通所造成的隔閡。事實上，這裡的工作有不少都需要大量的體力，像是抬老人們去澡堂洗澡，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很容易，沒想到，竟是一件十分耗時費力的大工程！原本以為這些骨瘦如材的老人應該是很「輕而易舉」的，沒有想到居然出乎意料的沈重！我和另一個義工幾乎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才將這幾十個老人「架」到澡堂，再加上不少老人對洗澡這檔事似乎沒什麼好感，必需連哄帶騙的才能「說服」（其實是比手劃腳）他們脫下衣服讓我們刷洗身體，等他們晾乾身體，穿好衣服，還得將他們一個個的再抬回原本的床舖（中間還要利用時間去換洗他們的床單、毛毯），直到全部老人都洗完澡，滿足的回復原姿勢，捲曲在自己的床上時，我們也全都累攤了！不過累雖累，看到每個老人盥洗完畢換上乾淨的衣服，心中還真有一種無可言喻的成就感！


如果說抬老人們去洗澡是件耗費體力的工作的話，那麼洗滌床單、毛毯應該可以說是一件講求耐力的工作！這裡的毛毯和床單實在是又厚又多，由於無法控制老人們的大小解，再加上他們都在床上用嚏A所以被單上面往往沾滿了釵h望之作嘔的「固體」和「液體」。很令人感動的是，修女們很堅持每天都要給每一位老人換上乾淨的床單和衣物，以維持這些垂死老人們最基本的尊嚴，但也因為如此，所以我們總有著洗不完的被單…。在這裡，當然沒有洗衣機或是烘乾機這種先進的設備，每一件衣物都得要靠我們用手刷洗；在家很少親手洗衣服的我，原本以為泡在水裡面抖兩下就可以了，沒想到每一件毛毯或是床單、衣物都得仔仔細細、小心翼翼的檢查那裡有髒污，再十分費力的用刷子將它刷洗掉，不可以有一絲絲的馬虎。在經過幾次沖洗之後，大夥再一起齊心合力把這些厚重而巨大的衣物給擰乾，拿到屋頂去曝曬。我終於知道，要將每天堆積如山的衣物、床單洗得乾乾淨淨，原來是這麼不容易的一件事～


這裡的老人們似乎也早已經很習慣我們這些義工對他們的殷勤照顧，總是會用衰弱的口氣的稱呼我們「Brother, brother!」（可能是把我們誤認為修士吧！），要求我們幫他們做這個做那個，有時要喝水、吃東西，有時又要我們幫忙拿尿壼，扶他們去廁所。有一次我扶一個很虛弱的老人去上大號，由於他無法久站，所以我必需一直攙扶著他，可能是因為排便不易，他還要求我發出一些聲音，像是「嗯嗯」之類的來刺激他順利排便。站在水溝旁（當然不是馬桶），嘴裡發出一些怪怪的聲響，再加上一陣陣令人想嘔吐的異味傳進鼻子裡，實在不是一個太愉快的經驗！但是誰不會老？誰不會有病痛呢？看到他們現在的這個模樣，除了憐憫與不忍外，更讓我聯想到家中健朗的父母，相信有一天他們也會需要我們的攙扶，如果我現在不能提起勇氣面對這些老人，簡璊艉丹蛓L的枷鎖的話，那麼將來又將如何面對自己的親人呢？


經過一個早上忙碌的工作後，我們拖著疲憊的身軀離開了「垂死之家」。儘管只有短短一個早上的工作，但是每個人卻都有著精疲力盡的感覺，好像除了體力的消耗外，更有一股深深的失落感與無力感！看到這些毫無行為能力的垂死老人，雖然和自己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但真的很想替他們做些什麼，可是仔細想想，卻又好像沒辦法幫到什麼！畢竟我們都只是個過客，無法將他們身上的苦痛和我們一起帶離這個地方。只希望這些來自大街上的垂死老人能從我們身上感受到一絲絲的溫暖與關懷，因此而重拾一些些對人性的希望！倘若能夠帶著尊嚴和希望離開這個世界，不論是在骯髒混亂的大街上，或是豪華漂亮的別墅裡，我想，那種幸福與喜悅應該沒有什麼不同吧！願天主保祐他們！